2023-12-21 17:36:31
那年暑假,我小升初,语文六十,数学六十,两门刚刚及格,这样的成绩已经超常发挥了。
可我不甘心。在未考试之前,我和学习好的同学瞒着家长骑着二八大杠过渭河桥,跑到城里初中,打听招生条件。结果,门卫不让我们进,让我们从哪里来回哪里去。并说,想进这里念书,得有关系。
于是,我俩悻悻然地离开了。
回到家里,我把这事告诉了我爸,他一听,平静的告诉我,去吧,我来想办法,毕竟那里条件好。我爸一辈子都这样,尤其是我当着他的面提诉求的时候,他的平静令我惊讶。
十岁出头的毛头小子竟有了改变命运的想法,这是多年以后,我怎么也想不通的事情。可它就这么发生了。
小学六年没接触过英语,听别人说,上了初中英语要是学不好,会拉总分。我央求着家里掏钱给报了一个英语辅导班。也算是我的投名状吧!
补课的地方在我们村的戏楼上。
戏楼,顾名思义,它是一个唱戏的地方。每逢过年过节,要是村里有钱了,就会在戏楼上搭起台子。
戏楼坐北朝南,千云蔽日,正对着村委会,是我们村标志性建筑。朝南一面,左右两边各有一扇门和一扇窗户,呈对称型,窗户是用木头镶嵌进去的,上面盛开着花朵,颇有古朴之风。
小时候,我们要进到门里,从来不走东西两侧长长的楼梯,都是从门前边两米多高的台阶往上爬。一个人先爬上侧背面生锈的铁梯,然后顺着凸出来只能容下脚尖的边沿,两只手扣住红砖之间的缝隙,前后交换着,慢慢移动到门前。剩下的人找来砖头垫在脚底下,站上去伸出右手,先前上去的人用力拽着一个个稚嫩的右手往上提,左手稍微撑着,等扣住台阶上的缝隙时,再一用力,身子蹭的一下就到了台阶上。
台阶有两米多宽,站在上头往下望,能看见村委会办公用的青砖瓦房,和银白色铁门前,靠东面的一棵粗壮的白杨树。而两边尽头一排排青砖瓦房,则是村子里的门面,有小商店,磨坊,卖肉的,卖农药的,杂货铺等。
我们村的广场,四周被青砖瓦房围着,黄土铺成,跟足球场一般大小。正中间立着六米左右高的单杠,一侧横着等距离的钢管,用于攀爬,上面锈迹斑斑。我至今不清楚其用途,只见过村子里胆子大的人,和前来村里耍杂技的人上去过。还有我的小学同学约翰脱光了裤子挂在上面过。
戏台要是搭上了,底下可热闹了。上了年龄的人端着矮脚凳子坐在戏楼底下,聚精会神,站在平房上望去,黑红黑红的一片,几乎占据了整个广场。推着车子卖东西的,琳琅满目,散落在两边。他们争先恐后地吆喝着,仿佛那一刻唱戏的不是戏楼上画着脸谱的戏子,而是他们。
这番热闹场景如今已经依稀不见。
我不懂戏,跟在舅爷后头望着戏楼两边顶角的毛泽东头像发呆。听隔壁哥哥说,毛主席的眼睛是用金子做的。
那些年,村里水蜜桃熟了,广播就会循环播报,让村民把摘来的水蜜桃拉去戏楼底下,十几个喇叭挂在瓦房上头,振聋发聩。外来客商戴着草帽,站在台阶上颐指气使,派头十足。底下堆停着一辆辆上面装满了水密桃的三轮车。我母亲就在其中。
后来,戏楼上成了私人诊所。
如今戏楼落败了,四周用砖头封了起来,成了我们村的博物馆,把老物件陈列其中,但鲜有人进去过。
教我们英语的辅导老师有两个,都是男的。
一个瘦瘦的,一米七左右,留着长头发,样貌清秀,笑起来阳光灿烂,我们称为小吴老师。那年他刚刚参加完高考,成绩不错,考上了西电。另一个男娃,低个子,一头卷毛,大脸盘,满脸胡茬,略显成熟,我们称为小亮老师。那年他就读于武汉大学,大二刚结束。
戏楼里特别宽敞,立着六根一米粗的发红发黑的木头柱子,笔直地伸向屋顶。四周墙壁虽已泛黑,但仔细看,仍能看见白色的底。
补习用的教室呢,是开学前几天我们几个前来试听的男生,和老师一起,拉着架子车,去到距离很近的我们村的小学拉的。
三排,每一排十张桌子。
试听完,我毫不犹豫的交了六十块钱,因为我觉得要到城里上学,英语这门短板得提前先补起来。即使那年暑假放在我的整个学生生涯来说弥足珍贵。
但还是有几个同学最终放弃了这次补课。我记得其中有一个同学叫振国,他和我一起念了六年书,两人有过争吵,有过打架。有一次,不知因什么原因,我俩在操场下的走廊里因事吵了起来,我逃跑,振国捡起地上石头扔向我,我没躲过,直接砸到了头上,鲜血直流。他的父亲叫喜录,跟宝鸡话里讲的戏楼有几分相似。所以我们经常当着振国的面开玩笑说,走咋去喜录厂走,话音刚落,大伙便一哄而散。
小吴老师说着一口标准的普通话,给我们讲英语音标的发音。即使再难的发音,他都能轻而易举的发出声来,并且耐心的给我们一遍又一遍地示范。着实令我佩服。
学生要是发出奇怪声来,逗的大家哄堂大笑,小吴老师却含着笑,身子一动不动,坚挺的很,一副严肃的模样。可有时,他也会失态,身子前俯后仰,笑声便很快在戏楼里回荡开来。小吴老师的沦陷,让我们这群没见过世面的人开始放纵了。有些人开始把音拉长,比标准的音要长很多,啥时候那一口气没了,声音也就消失了。甚至相互之间比较起来。最让人无法接受的是,竟然有人在一片嘈杂声中唱起了歌。
当时,我不觉得他们幼稚,反而觉得自己在压制天性。小吴老师经常会用手势辅助自己的发音,后来我才明白,这种形象的手法,会增加人表达的欲望。我不善于表达,所以我的手很少举起来过。
记不住的,难念的单词,我会在后头用汉语把它们的发音写出来。不料,被小吴老师发现了。他告诫我,以后不要再这样做了,你才开始学,要养成一个好习惯,培养一个好的语感。谁曾想,多年以后,我就是靠着这样的语感,每次被英语老师叫上去听写出单词时,我都会把功劳归于小吴老师那次的告诫。
才学几天,有同学便开始发起了牢骚,英语学起来太难了。小吴老师为了消除大家的抵触心理,开始想一些办法。起初,小吴老师会讲以英语为母语的国家,他们的生活水平,是如何的好,如何的便利。好让我们打好英语基础,将来出去亲自体验体验。可我们这些常年生活在农村的人来说,那时,去的最远的地方就是虢镇,要想出国去看看,想都不敢想。
于是,小吴便开始给我们一些奖励,以此来提高我们学习英语的兴趣。有一天早上,讲台上放着一个大西瓜,我们满脸疑惑地望着西瓜,和一只手搭在西瓜上的小吴老师。接着小吴老师讲,要是谁今天记的单词最多,这个西瓜就属于他了。类似于这样的奖励,接下来的那几天里,都有发生。不过奖品大不相同,有冰淇淋,有村里的面皮,以及书――钢铁是怎样炼成的。我有幸得到了书,那是我长这么大第一次读小说,还是外国小说。
小吴老师闲暇之余给我们教了黄品源的《小薇》,歌词开头写道,有一个美丽的小女孩,她的名字叫做小薇。没想到,还真来了女孩,而且是二个。他们站在教室后头,旁听小吴老师的课程,不时发出微笑。下课之后,几个人围在一起交流着。我们这些农村人,哪见过这么有气质的女孩,眼神全都在女孩身上游荡。都说城里娃从小吃的香蕉多,发育的好。我想,把这个事实讲出来的人,一定特别细心。
小吴老师自然很开心。女孩走后,小吴老师给我们讲,他虽然是农村孩子,长的也不帅,但他学习好,经常有人请教他问题,慢慢地,关系就好了。底下问,什么关系?小吴老师边笑着,边拿起黑板檫转过身去试图掩饰这个尖锐的问题,可终究逃不过底下穷追不舍的发问。他说,当然是好朋友了。
那时候,我特别想成为小吴老师这样学习好的人,可想想小学六年来的表现,犹如当头一棒。便在心里暗暗发誓,慢慢来,只要初中好好学,考入一个理想的高中,走上学这条道路,即使曾经的自己有多么的不堪,已经没那么重要了。
从数字一到数字十,或者其它,我们经常在底下相互练习,一个人念,一个人写,直到相互都能写出来,才作罢。有几个同学调皮,非说宝鸡方言跟英文很像,一直在问大家,我们是不是英国人的祖先啊!他们的话刚开始大家都觉得是在放屁,直到有人用宝鸡话说出身体上脖子这个部位时――plongguo(脖子),大伙才慢慢打消了刚才的猜疑,纷纷表示赞同。
玩笑开多了,话就传到了老师的耳朵里。小亮老师对历史很感兴趣。他听到之后,自然坐不住了,非要给我们讲讲英国的历史。这一讲,就来劲了,很快四十分钟过去了,我听的囫囵吞枣,只记得那英国人偷走了我们国家的宝贝。底下有同学问,那为什么我们还要学英语呢?小亮老师急中生智说,是为了了解敌人,古人不是常说嘛,知己知彼,才能百战百胜。顿时,底下便沉默了。
我真不记得小亮老师给我们教啥了。只记得他给我们讲了好多历史,都是些耳熟能详的事,像什么赤壁之战,三顾茅庐,空城计,西安事变,抗美援朝等。这些历史故事确实能消磨时间,每次讲的时候,我都要感叹一下,完了,今天留给英语的时间不多了。
我们村老虎沟长埋了一位英雄,王恒德烈士,1929年出生在山东临沂,曾参加过抗美援朝战争,1967年3月率高炮营入住现宝鸡市高新区?溪镇党家堡村执行支农任务。1969年10月1日带领民兵进行手榴弹实弹演习时,为掩护民兵光荣牺牲,年仅40岁。
我们村的人都称烈士为王营长。每年清明节的时候,全校师生胸前必须佩戴一朵白花,然后在老师的带领下,列好队伍,拿着扫墓用的工具,一路唱着歌,向老虎沟走去,祭奠英烈。
王营长的坟墓四周被三米多的红砖砌成的墙围了起来。留有一扇小门,朝西,在我的记忆中一直未安装过门。而真正长埋烈士的地方在东南角,一座跟围墙一样高,呈圆球型的坟墓,外立面用水泥包裹着,只有底部能看见一圈红砖。不远处立着一块高两米左右的墓碑,上面写着王营长的墓志铭,朝北。坟墓四周种有松树和柏树,长的高过围墙。剩余的地方则杂草丛生。
一天下午下课,小亮老师带着我们几个同学去王营长坟墓转转。一路上,小亮老师给我们讲他小时候偷西瓜,偷桃,偷草莓的事。偷桃那次,让隔壁领居放哨,结果带着本家一起把他抓了。偷西瓜那次,瓜主把他扭送到了学校,校长当着全体学生的面,站在国旗底下,烈日当头,用巴掌不停地抽他的脸,直到鲜血四溅。偷草莓那次,几个人骑着自行车,行驶在沙地里,死活骑不动么,最后只能丢了车子人跑了。
到了地方,小亮老师望着王营长的墓志铭正细细品味,突然从墙角窜出来一只野兔,我们几个人看见之后,赶紧先冲向门口,随手捡起一根根木头,作势,让兔子不敢靠近。只留下小亮老师一个人捉兔子,那兔子跑起来真的快,两腿生风,小亮老师撵不上,逗的自己哈哈大笑,我们也跟着笑出了声。
也许是许久未运动,几经折腾,小亮老师累的已经气喘吁吁,无奈,站在门口的只能出去几个人前去帮忙。谁知道,刚出去没多久,兔子便冲向门来,腾挪躲闪,蹭的一下从我们的棍棒之下出去了。虽然,兔子没抓到,但这辈子第一次跟这么多人抓兔子,也是唯一一次。
我们村有一个疯子叫碎全,听村上的人说,是老婆跑了之后疯的。屋前杂草丛生,从不打理。还有他满脸的胡子,也从不打理。他整天在我们村里游荡。有一回,碎全跑我屋厨房,把我妈食的油辣子全偷走了。他还经常蹲在小学操场的墙上,看学生上体育课。有时胆子大了,往下扔石头。体育老师冲过去,他吓的一溜烟就跑了。
也不知道是因为啥,碎全连续几日跑到戏楼上,偷听我们上课。小吴老师见他无捣乱之意,也未去搭理。甚至专门请他进来听课。碎全进来只站在教室后头傻笑着,等大家笑出声了,他便笑的更起劲了。他有时还学小吴老师讲英语,逗的我们发笑。有几次,我们在底下默默写着英语作业,小吴老师便走到后头,给碎全整段整段的读英语。他也只是傻笑着,但那一刻碎全跟我们一样是体面的。
可有一日,碎全没出现在教室后头,又一日,依旧未出现,接着几天,碎全在这个村消失了。后来才知道,他把一个女人从坡上推了下去,被警察抓走了。
也许因时间久远,记忆出现了偏差。那年暑假,没感觉到热,甚至还有些凉快。我记得,我们这些孩子一到暑假,基本都会把凉席铺在头门楼下,让穿门风徐徐吹过身体,凉意十足。再加上每人手握一把折扇,呼呼的扇着,夏天就这么过去了。
而那个暑假结束之后,我望着满本子的英语笔记,心里格外的热。